饭桌上的红烧鱼还没动几口。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摔，筷子蹦到地上。
“王浩，你弟一年挣十七万，你俩一个月才一万二！”
“我跟着你们住这破房子，吃这些菜，我太憋屈了！”
赵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眼老公王浩，他端着碗，一口饭还没咽下去。
隔壁房间传来儿子小宇的哭声，被这声摔碗吓到了。
赵敏放下筷子，起身要去抱孩子。
婆婆一把拉住她：“你给我坐下！今天必须说清楚！”
“你俩还打算让我在这个破地方住多久？”
王浩放下碗，看着他妈。
“妈，你想怎么样？”
婆婆把脸一扭：“我要去你弟那儿！人家住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哥俩容易吗？到老了还得跟着你们受穷！”
王浩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行。”
赵敏愣住。
王浩走到他妈面前：“妈，我送你去我弟家过好日子去。”
第一章
王浩拽着婆婆的胳膊往外走。
婆婆挣扎着：“你拉我干什么！”
“我自己会走！”
赵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她看着婆婆自己拎起那个旧布包，里面的东西都没收拾完。
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王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家看着小宇。”
赵敏没说话。
门砰地关上。
她听到楼道里婆婆还在嚷嚷：“你轻点！我骨头都要被你拽散了！”
小宇在三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刚才还在哭，现在自己坐在爬行垫上，抱着那个缺了耳朵的兔子。
赵敏蹲下来，摸他的头：“没事，奶奶出去一下。”
小宇看她：“奶奶还回来吗？”
赵敏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结婚六年，这种饭桌上的戏码上演过多少次？
七次？八次？
第一次是在她坐月子的第十天。
婆婆嫌她奶水不够，说隔壁儿媳妇奶多得能喂两个。
王浩当时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第二次是小宇一岁生日。
婆婆嫌赵敏娘家人礼金给得少，当场把红包摔茶几上。
“你妈就给五百？打发叫花子呢？”
王浩说了句“妈你别说了”，他妈哭了一下午。
后来赵敏发现，婆婆每次闹完，王浩总会妥协。
要么给钱，要么买金镯子，要么周末陪她去弟弟家炫耀。
妥协的方式越来越多。
但这次不一样。
王浩直接把人送走了。
手机震动。
王浩发来微信：“别做我的饭。”
赵敏回了个“嗯”。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吃。
每次婆婆闹完，王浩要么出去喝酒，要么关在书房打游戏。
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次婆婆不在家。
五分钟后，王浩又发来一条：“我妈今晚住我弟那儿。”
赵敏盯着屏幕。
她在等下半句。
没有下半句。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问她今天受没受委屈。
三条消息，十二个字。
这就是王浩式的“处理完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把汤盛出来。
汤已经凉了。
赵敏倒掉汤，洗锅，洗碗，擦灶台。
小宇过来拉她衣角：“妈妈，我饿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重新给小宇煮了碗面条，看着他吃完。
哄他洗澡，讲故事，关灯。
九点整。
王浩还没回来。
赵敏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声音调到最低。
她开始算账。
房贷每个月四千三，王浩工资七千，她五千。
物业水电一千二，小宇幼儿园两千。
婆婆来了以后，每个月多花两千在伙食上。
王浩每个月还要偷偷给他妈一千零花。
她知道的。
上个月婆婆说腰疼，王浩转了三千。
上上个月说老家亲戚结婚，又转了两千。
赵敏从不过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王浩会说：“那是我妈。”
就这一句，堵死所有对话。
十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浩回来了，身上没有酒味。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赵敏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我弟说让他妈先住几天。”
赵敏知道这个“他妈”指的不是王浩的妈妈，是他们的婆婆。
称呼的变化里藏着很多信息。
“几天？”赵敏问。
“不知道。”
王浩揉了揉太阳穴：“我弟媳脸色不好看。”
赵敏几乎要笑出来。
当然不好看。
婆婆在家里住的时候，天天念叨小儿子好，大儿媳没用。
现在真把人送过去了，弟媳能有好脸色？
“你弟怎么说？”赵敏问。
“他说嫂子你多担待，我妈脾气不好。”
王浩学弟弟的语气，声音不自觉低了半度。
赵敏听出来了。
小叔子王凯永远是这样，嘴上客气，实际上什么都不接。
过年的时候，王凯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回来。
婆婆满脸骄傲：“你弟有出息！”
赵敏当时刚挤完公交，带着小宇，手里拎着给婆婆买的新衣服。
王凯下车第一句话是：“嫂子，这车贷每个月三千多，压力大啊。”
然后婆婆心疼得不行，非要给他包五千红包。
赵敏把新衣服递过去，婆婆看了一眼：“这颜色我不喜欢，你拿去退了吧。”
那个吊牌到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
“赵敏。”王浩叫她。
“嗯。”
“你说我妈是不是真的觉得跟我过憋屈？”
赵敏看着他。
这个问题不该问她。
这话不该他说。
但她还是回答了：“你妈说的是跟你过憋屈，不是跟我。”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赵敏站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王浩拉住她的手：“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但你明明有。”
赵敏抽回手：“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心里话。”
“心里话？”赵敏转过身，“王浩，你妈在你弟面前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浩愣了：“什么话？”
赵敏拿出手机，翻到一条语音。
是婆婆上次回老家，跟邻居打电话说的。
她忘了关免提，赵敏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
赵敏点开播放。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大儿媳啊，一个月就挣五千，养个孩子都费劲。”
“我大儿子也是没出息，娶个媳妇也是没本事的。”
“哪像我们凯凯，媳妇娘家有钱，买房还给拿了五十万呢。”
王浩的脸僵住了。
播放结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你不知道？”赵敏问。
王浩不说话。
“你真不知道？”
“我……”
“你妈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你装作没听见。”
“你在饭桌上打游戏，你妈摔碗筷你才抬头。”
“王浩，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一次？”
话出口，赵敏就知道说重了。
但她不想收回来。
王浩盯着茶几：“你觉得我没站起来？”
“你觉得你今天算站起来了？”
赵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妈要去你弟那儿，你送她去，那然后呢？”
“然后呢？！”
王浩站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我妈就那个脾气！”
“我说让她改？她六十多了，你让她改？！”
赵敏看着他的眼睛。
对了，就是这个反应。
每次争吵都会在这里拐弯。
从“我妈做错了”拐到“她改不了”。
从“她要改”拐到“你让她改”。
最后落脚在“你包容一下”。
“我包容了六年。”赵敏说。
“你弟年薪十七万，给过你妈一分钱吗？”
“过年给两千，你妈转头包八千红包还回去。”
“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全都贴给你弟了。”
“就因为你弟媳妇娘家有钱，你妈觉得高攀，就得捧着。”
“我们家呢？我妈来带小宇，你妈嫌我妈农村的，不让她进门。”
“我妈是农村的，但你住的是我妈付的首付。”
赵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王浩的手开始抖。
赵敏看出来了，他那个动作——右手捏左手虎口。
每次理亏又不想认的时候，都这样。
“你记着，我记着呢。”赵敏说。
“每一笔，每一句话，我全都记着。”
“但我不说你就可以当没发生，对吗？”
王浩张了张嘴。
手机响了。
是小叔子王凯的视频通话。
王浩接起来，屏幕里王凯的脸有些尴尬。
“哥，妈在这哭呢。”
“说你把她扔下就走了。”
“嫂子在旁边呢？”
王浩把手机转过去，赵敏出现在画面里。
王凯笑得勉强：“嫂子，你看这事闹的。”
“妈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要不你们来接一下？我妈在这，你弟妹脸色不好看，我这……”
赵敏听懂了。
这是在撵人。
但王凯不会直接说不让住，只会说自己难。
“明天再说。”王浩挂了电话。
赵敏看着他：“明天你去接？”
“我不知道。”
“王浩，你要是去接了，今晚的话当我没说。”
“你回你书房，我回我房间，明天继续过日子。”
“你妈继续摔碗，我继续收拾。”
“你继续装聋，我继续做哑。”
“这样的日子，你想过多久？”
王浩抬起头：“那你想怎么办？”
赵敏走到卧室门口：“我想怎么办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办。”
她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听到客厅里王浩的脚步声。
来来回回。
来来回回。
像困兽。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赵敏起床的时候，王浩已经在客厅了。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茶几上烟灰缸满了。
小宇还没醒。
赵敏去厨房热牛奶，发现冰箱上贴了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再说。——王浩”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牛奶热好，倒进杯子，端到客厅。
王浩抬头看她：“我买了包子，在锅里。”
赵敏顿了一下。
他多久没主动买早餐了？不记得了。
“谢谢。”她说。
王浩点点头，起身去洗漱。
赵敏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包子。
是楼下那家老字号的，要排队的。
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五点？六点？
赵敏想到王浩凌晨一个人站在包子铺门口，觉得有些荒诞。
他可以早起一个小时排队买包子。
却用了六年，都没学会在她和婆婆之间说一句公道话。
手机振动。
公司群里，主管发了条消息：“今天上午十点开会，全员到齐，不准请假。”
赵敏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匆忙换衣服，把牛奶喝完，叫醒小宇。
小宇揉着眼睛：“妈妈，奶奶呢？”
“奶奶出去了，先送你去幼儿园。”
小宇没再问。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赵敏送完孩子，赶到公司，刚好九点五十。
同事周莉凑过来：“你黑眼圈好重，昨晚没睡好？”
“嗯，家里有点事。”
“你家那位又……”
赵敏摇头，不想聊这个话题。
周莉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今天开会说什么吗？”
“不知道。”
“听说要裁员。”
赵敏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脑子里飞速转。
如果她失业了，房贷怎么办？小宇的学费怎么办？
王浩一个人扛不住。
房贷四千三，他工资七千，去掉房贷剩两千七。
物业水电一千二，去了剩一千五。
小宇学费两千，他要去哪儿找钱？
这些年，赵敏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辞职。
五千块的工资，她一分都不想丢。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没了这份工作，这个家就撑不住了。
王浩从来没算过这些账。
或者说，他算过，但不觉得是问题。
“钱不够问我妈要。”他说过。
赵敏当时差点气笑了。
问你妈要？你妈每个月还要你给一千块零花。
问你妈要？你妈的钱全贴给你弟了。
问你妈要？你妈连小宇的玩具都不舍得买一个。
但这些话她没说。
说出来王浩会觉得她在挑拨母子关系。
所以她闭嘴了。
开会。
主管刘建国站在白板前，脸色不好看。
“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每个部门裁一个。”
“我们部门，名单我还没定。”
“但大家心里要有数，绩效不好的，自己想办法。”
刘建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最后停在赵敏身上。
赵敏心跳加速。
她的绩效不算差，但也不是最好的。
上个月请了三天假，因为小宇发烧。
婆婆在家，但她说不会带孩子去医院。
赵敏只能自己请假，抱着小宇排队挂号。
那三天，扣了五百块绩效。
“散会。”刘建国说。
大家起身离开。
赵敏被叫住：“赵敏，你留一下。”
办公室只剩她和刘建国。
“坐。”刘建国指了指椅子。
赵敏坐下来。
“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刘建国翻着她的档案，“你来的时候还没结婚吧？”
“嗯。”
“现在孩子都三岁了。”
“嗯。”
刘建国合上文件夹：“赵敏，你是老员工了，我不瞒你。”
“公司这次裁员，不是走过场。”
“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敏点头：“我知道。”
“你能力没问题，但……”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你上个月请了三天假，上上个月请了两天。”
“虽然都有理由，但考勤记录摆在那。”
“我跟人事那边扛了一下，把你的名额往后挪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赵敏喉咙发紧：“刘总，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的问题。”刘建国说，“公司只看结果。”
“你要是家里有事处理不好，影响工作，我也保不住你。”
赵敏走出办公室，腿发软。
周莉在茶水间等她：“怎么说？”
“让我有心理准备。”
“操。”周莉压低声音，“你们家王浩到底能不能靠谱点？”
“你一个人扛孩子扛家扛工作，他呢？”
赵敏没接话。
王浩在干嘛？
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朝九晚五，雷打不动。
工资涨得慢，但他觉得稳定。
稳定到可以每天按时下班，回家打游戏。
稳定到他妈来了六年，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中午，赵敏在食堂吃饭。
王浩发来微信：“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了什么？”
“她说在我弟家住不惯，想回来。”
赵敏放下筷子，打字：“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回去说。”
又是晚上。
所有事都要等到晚上说。
等到孩子睡了，灯关了，两个人在黑暗里谈。
谈不出结果，第二天继续等晚上。
赵敏打了一行字：“你妈想回来，你弟媳不愿意，对吗？”
王浩很久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对。”
赵敏苦笑。
她就知道。
婆婆在哪个儿子家都住不惯。
在大儿子家住，觉得憋屈。
在小儿子家住，儿媳给脸色。
但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问题永远是别人的。
晚上，赵敏下班去接小宇。
幼儿园老师叫住她：“小宇妈妈，能不能聊一下？”
赵敏心里一紧：“怎么了？”
“小宇最近不太爱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
“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师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赵敏蹲下来，看着小宇站在滑梯旁，一个人。
三岁的孩子，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我会注意的。”赵敏说。
回到家，王浩已经在了。
桌子上摆着外卖，三菜一汤。
小宇看到爸爸，跑过去：“爸爸！”
王浩抱起他：“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小宇点头，但没说话。
王浩看了赵敏一眼。
赵敏去洗手，换衣服，坐到餐桌前。
“吃饭吧。”王浩说。
三个人吃饭，没说话。
婆婆不在，饭桌上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婆婆在的时候，虽然吵，但至少有声。
现在这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赵敏收拾桌子。
王浩哄小宇睡觉。
十点，两个人坐在客厅。
赵敏先开口：“你妈的事，想好了吗？”
王浩点了一根烟：“我妈想回来，但我弟媳不同意。”
“所以呢？”
“所以先让她在那边住着。”
“住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赵敏深吸一口气：“我今天被公司约谈了，可能要裁员。”
王浩的烟掉了：“什么？”
“绩效排名靠后，请假的次数多。”
“你不能请假，让你妈……”
赵敏打断他：“你妈会带孩子吗？”
“上次小宇发烧，她打电话让我请假，说不会看体温计。”
“王浩，你妈来六年了，你知道小宇吃哪个牌子的奶粉吗？”
“你知道他对什么过敏吗？”
“你知道他疫苗本放哪儿吗？”
王浩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赵敏说。
“因为你从来没管过。”
“你妈来了以后，你更不用管了。”
“你觉得你妈来了，你就解放了。”
“但你没发现，你妈来了，我反而更累了。”
“以前你至少还会帮忙洗个碗，拖个地。”
“你妈来了，她说你一个男人不能干这些活。”
“然后你就不干了。”
“所有的活，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赵敏越说越快，像积攒了六年的水，突然决堤。
王浩掐灭烟：“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总是问我想让你怎么办。”
赵敏看着他：“你就不能自己想一次吗？”
“你就不能自己决定一次吗？”
“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说一句‘妈，你不能这样’？”
王浩站起来：“我怎么不像男人了？”
“我养家，我供房贷，我……”
“你供房贷？”赵敏也站起来，“首付是我妈付的！”
“房贷四千三，你工资七千，还完房贷你剩两千七。”
“物业水电一千二，剩一千五。”
“小宇学费两千，你那一千五够吗？”
“剩下的钱谁出的？我！”
“我每个月五千块，去掉这些，我自己还剩多少？”
“八百！”
“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每个月只剩八百块！”
“我不敢买衣服，不敢跟同事聚餐，不敢请假！”
“因为我请假扣钱，扣完钱我们家就揭不开锅！”
王浩的手又开始捏虎口。
赵敏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六年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但算得清楚又能怎样？
王浩不会改。
他不会因为他妈摔碗筷就改。
不会因为她被约谈就改。
不会因为小宇不说话就改。
他只会捏虎口。
只会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只会说“那是我妈”。
赵敏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这一次，她没有靠在门板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最下面，压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半年前就打印好的。
她一直没拿出来。
因为她总想着，也许王浩会改。
也许下一次，他会站出来。
也许再忍忍，就好了。
但今天，她不想等了。
第三章
赵敏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用烟灰缸压住。
协议是她半年前找律师朋友拟的。
条件很简单：孩子归她，房子卖掉一人一半，不要抚养费。
她算过，卖掉房子能拿回七八十万。
加上她妈之前的五十万首付，她可以在郊区买个小两居。
带着小宇，日子紧巴点，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写好协议那天，她觉得自己胆子真大。
后来看到王浩打完游戏出来倒水，她又觉得自己胆子真小。
把协议塞进抽屉，假装没这回事。
半年来，她每次想拿出来，都会给自己找个理由。
今天婆婆没闹。
王浩今天加班了。
小宇今天笑了一下。
理由越来越牵强，但她需要那些理由。
没有这些理由，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她嫁错人了。
那个在婚礼上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男人。
那个在她怀孕时说“你辛苦了”的男人。
那个在孩子出生时哭着说“我当爸爸了”的男人。
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他是他妈的儿子，是小宇的爸爸，是公司的技术员。
唯独不是她的丈夫。
丈夫两个字，意味着他会挡在她前面。
但王浩永远站在中间。
他妈冲过来的时候，他往旁边让。
她受伤的时候，他假装没看见。
他可以早起排队买包子，但不会说一句“赵敏不容易”。
赵敏放好协议，又写了一张纸条：
“签字，明天去民政局。”
写完觉得太硬，划掉。
重新写：“王浩，我们谈谈。”
又觉得太软。
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把协议放桌上。
王浩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茶几上的纸。
他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他的手又开始捏虎口。
赵敏靠在卧室门框上，等他开口。
“这是什么？”王浩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弄的？”
“半年前。”
王浩抬头看她：“半年前你就想离婚了？”
“半年前你妈当着我妈的面说‘农村人就是没教养’。”
“你当时在干嘛？在打游戏。”
“你妈说完，你头都没抬。”
王浩把协议放下：“赵敏，你真的想好了？”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小宇怎么办？”
“跟我。”
“你一个人能养他？”
“这六年，你不觉得我一直是一个人吗？”
王浩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赵敏数着秒。
六十秒，别说一句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不签字。”王浩说。
“你签不签都改变不了什么。”
“我可以改。”
赵敏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是真的。”
“上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王浩，你的‘真的’，保质期只有三天。”
王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一米七八，她一米六。
她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但她的脖子不酸，因为她已经习惯仰头了。
习惯仰头看他，仰头看他妈，仰头看那些高高在上指责她的人。
“赵敏，你别离。”王浩的声音有些哑。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说什么你都听？”
“听。”
“那好。”赵敏走到茶几前，拿起协议。
“第一，你妈不能回来住。”
王浩愣住。
“第二，家庭收入公开，你每个月给你妈多少钱，必须告诉我。”
“第三，小宇的事你管一半，接送、开家长会、生病去医院，咱俩轮着来。”
“第四，家里的活分工，你洗碗拖地，我做饭洗衣服。”
赵敏说完，看着王浩：“能做到吗？”
“我妈……”
“你看，第一条你就做不到。”
“不是，我是说她要是想回来……”
“她可以想，但你不能接。”
“那她住哪儿？”
“你弟那儿。”
“我弟媳不乐意。”
“那你妈就不乐意住这儿，这六年她乐意过吗？”
“她不乐意，但也住了六年。”
“你让她住了六年，她领情了吗？”
“她觉得憋屈。”
“所以别住了。”
赵敏把协议重新压在烟灰缸下：“你想清楚，明天早上我起来之前，给我答案。”
她关上门。
这一次，她知道王浩不会在客厅来回走了。
他会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协议，想一晚上。
想他妈，想她，想小宇。
想他弟，想房贷，想首付。
想到最后，他可能还是那句话：“那是我妈。”
赵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睡不着。
手机亮了。
周莉发来消息：“今天刘总跟你说的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敏回：“不知道。”
“王浩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我被约谈。”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赵敏想了想：“告诉他也没用。”
“他至少可以帮你分担点。”
“他连他妈的事都解决不了，怎么帮我分担工作的事？”
周莉发来一个叹气表情：“你自己想清楚，裁员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赵敏放下手机。
她当然知道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真的被裁，她连那八百块的自由都没了。
下一个工作能找到多少钱？
四千？三千？
在这个城市，三千块连房租都不够。
她必须保住这份工作。
必须。
所以今天她把这些年的话全说出来，不是因为忍够了。
是因为她没时间再忍了。
她需要王浩做出改变。
如果他不改，她就得换一种活法。
但那种活法里，没有王浩。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敏起床。
客厅里，王浩坐在沙发上。
烟灰缸满了，旁边还有三个空易拉罐。
茶几上的协议还在原处。
但多了一张纸。
赵敏拿起来看。
上面是王浩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赵敏：我答应你，所有条件都答应。但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来处理我妈的事。三个月后，如果我处理不好，你拿协议，我签字。王浩。”
三个月。
赵敏看着这张纸。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处理他妈的事吗？
不够。
够看清一个人吗？
够了。
她把纸条放回去，拿出手机拍了照。
然后去厨房热牛奶。
王浩在客厅喊了一句：“你看到了？”
“嗯。”
“你同意吗？”
赵敏端着牛奶出来：“三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从今天开始算。”
“如果我看到你在努力，但没处理好，我可以再给时间。”
“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后，民政局见。”
王浩点头。
赵敏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她要去叫小宇起床，送去幼儿园，然后上班。
日子照旧。
只是茶几上多了份协议，手机里多了张照片。
还有心里，多了一个倒计时。
第四章
三天后，王浩开始行动。
赵敏下班回来，发现客厅变了。
茶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见了，换成一盆绿萝。
沙发上的衣服叠好了，小宇的玩具收进箱子。
厨房的水槽里没有脏碗，灶台擦得锃亮。
王浩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赵敏愣在门口。
“你做饭？”
“嗯，跟着网上学的。”
王浩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
赵敏换了鞋，走进厨房。
炉子上炖着排骨汤，炒锅里是西蓝花，电饭煲冒着热气。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赵敏问。
“学呗，又不是造原子弹。”
王浩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小宇跑过来：“爸爸做的饭！”
王浩抱起他：“尝尝看。”
小宇吃了口排骨，眯着眼睛：“好吃！”
赵敏坐下来，夹了块西蓝花。
有点咸，但能入口。
“还行。”她说。
王浩笑了。
赵敏很久没见他笑过。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结婚第一年。
那时候他们还没买房，租在城中村。
一间屋子，一个月一千二。
她做饭，他洗碗。
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大妈讨价还价。
那时候穷，但开心。
后来买房了，他妈来了，一切就变了。
“今天我去接小宇了。”王浩说。
“嗯。”
“老师说他今天跟小朋友玩了。”
赵敏抬头：“真的？”
“真的，老师还发了照片。”
王浩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小宇跟一个男孩在搭积木，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赵敏鼻子一酸。
她每天接送小宇，每次都问老师孩子怎么样。
老师每次都说不爱说话。
但她没办法，她要上班，要赚钱，要应付婆婆。
她能给小宇的时间，只有早上半小时，晚上两小时。
王浩把手机收回去：“以后我来接。”
“你不是五点半下班吗？”
“我跟领导说了，以后不加班，准时走。”
“你工作……”
“工作没事，反正是死工资，加不加班都那样。”
赵敏没说话。
夹了块排骨，小宇已经吃了三块。
“给小宇留点。”她说。
王浩又笑了：“锅里还有。”
吃完饭，王浩主动收拾碗筷，洗碗。
赵敏坐在沙发上，有些不真实。
这是王浩吗？
那个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男人？
那个他妈说“男人不能干活”就真的不干的男人？
但她也知道，这才三天。
三天的新鲜劲，谁都有。
难的是三十天，三百天。
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赵敏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敏，王浩呢？”婆婆的声音很冲。
“在洗碗。”
“洗碗？！他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
“你不是说男人不能干活吗？你这是要害他啊！”
赵敏把手机拿远：“妈，你有什么事？”
“我没事！我找王浩！”
“他洗碗，等会儿让他给你回。”
“你让他现在就接！”
赵敏走进厨房，把手机递给王浩：“你妈。”
王浩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怎么了？”
婆婆的声音很大，赵敏站在一米外都能听到。
“王浩，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在你弟这住不惯，你弟媳天天给我脸色看。”
“妈，你先住着，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妈，你别这样说。”
“那你快来接我！我今天就要回去！”
王浩看了赵敏一眼。
赵敏没说话。
“妈，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家里有事。”
“什么事？你是不是跟赵敏吵架了？”
“没有，妈，你别乱想。”
“我不管！你今天不来接我，我就自己坐车回去！”
电话挂了。
王浩把手机还给赵敏，继续洗碗。
赵敏靠着门框：“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要是真自己坐车回来，你拦得住吗？”
王浩的手停了一下。
“拦不住。”他说。
“那你还答应我三个月？”
“我答应你的是处理我妈的事，不是把她关起来。”
赵敏觉得好笑。
说得好听，处理。
怎么处理？
把他妈劝回老家？他妈不会同意。
让他弟接走？他弟媳不会同意。
让他在中间和稀泥？和了六年了，有用吗？
“王浩，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非要回来吗？”
“因为在我弟家住不惯。”
“不全是。”赵敏说，“是因为她发现，她去你弟那儿，你不拦着了。”
“以前她每次闹，你都会哄，你会说‘妈你别走’。”
“但这次你说‘我送你去’。”
“她慌了。”
“她去你弟那儿，是想让你觉得没她不行。”
“等你来接，她就能跟你谈条件。”
王浩愣住。
“你真以为她住不惯？”赵敏摇头。
“她住得惯。”
“你弟家一百四十平，中央空调，地暖，智能马桶。”
“她住得不要太舒服。”
“但她不能住。”
“因为她住舒服了，她就没牌打了。”
“她的牌就是你心软，就是你弟媳的脸色。”
“在你弟那，她是个外人。”
“在你这儿，她是皇太后。”
“她当然要回来当皇太后。”
王浩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慢慢擦手。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很早。”赵敏说，“但你不想明白，我就一直没说。”
“因为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算计你妈。”
王浩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我怎么办？”
赵敏看着他：“你确定要听？”
“听。”
“让你妈回老家。”
“老家房子空着，她一个人住，舒服自在。”
“你每个月给她两千生活费，我跟小宇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
“距离有了，矛盾就少了。”
“她不用看你弟媳脸色，不用跟你吵架。”
“她可以过自己的日子，跳广场舞，打麻将，跟老姐妹聊天。”
“这难道不好吗？”
王浩想了想：“她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赵敏说。
“但你是她儿子。”
“你可以让她同意。”
“六年前她不同意你娶我，你还是娶了。”
“三年前她不同意你买房，你还是买了。”
“你不是没办法让她同意，你是不想用那些办法。”
赵敏说完，转身回房间。
她知道这些话王浩听进去了。
但要让他做到，还需要时间。
或者，还需要一次真正的摊牌。
那天晚上，王浩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
赵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看到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第五章
第十五天。
赵敏发通知说部门裁员名单定了。
她没被裁，但工资降了百分之十。
从五千变成四千五。
刘建国找她谈话：“赵敏，不是我想降你工资，是公司要求。”
“我知道。”赵敏说。
“你理解就好。”刘建国叹气，“我也没办法，我一个人要扛整个部门的业绩。”
赵敏走出办公室，周莉在门口等她。
“降了多少？”
“五百。”
“操。”周莉压低声音，“刘建国这个狗东西，就会欺负老实人。”
“他也被降了。”赵敏说。
“那不一样，他工资两万，降百分之十还剩一万八。”
“你呢？四千五，在这个城市怎么活？”
赵敏没接话。
周莉说得对，四千五确实很难活。
房贷王浩还，但物业水电生活费都要钱。
以前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去掉房贷剩八千。
现在她降了五百，剩七千五。
七千五，三个人，在这个城市，刚好够活。
但前提是，没有任何意外。
没有生病，没有额外开支，没有红包份子钱。
婆婆不在，省了两千伙食费。
王浩不给他妈零花钱，又省了一千。
但这些省下来的钱，是他妈用“憋屈”换来的。
赵敏知道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但她现在没资格不算。
晚上回到家，王浩在做饭。
小宇在看动画片。
这半个月，王浩每天准时下班，接孩子，做饭，洗碗，拖地。
赵敏回家只用吃饭，陪小宇玩。
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但赵敏知道，梦会醒。
因为她看到王浩的手机上，有婆婆发来的消息。
“王浩，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哥俩容易吗？你现在这样对我，你对得起你爸吗？”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死在你弟家！”
消息一条接一条。
王浩看了，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做饭。
赵敏问他：“你妈又闹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要是真死在你弟家呢？”
王浩切菜的手停了：“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怕死。”
赵敏差点笑出来。
这个回答，倒像是王浩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来的实话。
“你变了。”赵敏说。
“是吗？”
“以前的你说‘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现在你说‘她不会’。”
王浩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因为我算了笔账。”
“什么账？”
“我妈今年六十二，身体还行。”
“要是她活到八十，还有十八年。”
“如果她住这儿，这十八年，你会开心吗？”
赵敏摇头。
“小宇会开心吗？”
赵敏想了想，也摇头。
“我不会开心，小宇不会开心，你也不会开心。”
“我妈也不会开心，因为她总觉得憋屈。”
“那我们一家人都不开心，图什么？”
王浩盖上锅盖，转身看她。
“图她是我妈？”
“但她是我妈，也不能让我们一家三口都不开心。”
赵敏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半个月前，他还在说“那是我妈”。
半个月后，他说“但我们一家三口”。
“你想通了？”赵敏问。
“还没完全想通。”王浩说。
“但我在想。”
“这就够了。”赵敏说。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
“王浩。”
“嗯。”
“你今天发的那个朋友圈，你妈看到了吗？”
王浩愣了一下。
今天下午，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小宇在游乐园的照片。
文案是：“带儿子出来玩，看他开心我也开心。”
婆婆在下面评论：“我呢？你就不管我了？”
王浩没回。
弟媳评论了一句：“妈，你别在人家朋友圈底下闹，不好看。”
婆婆回复弟媳：“我闹什么了？我让我儿子来接我，有错吗？”
弟媳没再回。
赵敏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上班。
她把手机给周莉看。
周莉看了一眼：“你婆婆这是要干嘛？”
“刷存在感。”
“那你老公怎么回的？”
“没回。”
周莉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老公以前不这样。”
赵敏知道周莉的意思。
以前的王浩，看到婆婆在朋友圈闹，会立刻打电话哄。
但这次，他没回，也没打电话。
他在想什么？
赵敏不知道。
但她知道，王浩在改变。
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
晚饭做好，三菜一汤。
小宇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勺子吃饭。
王浩给他夹菜，小宇说“谢谢爸爸”。
赵敏突然觉得，如果没有婆婆，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王浩虽然木讷，但踏实。
小宇虽然内向，但懂事。
她虽然累，但还有力气。
但“如果没有婆婆”这六个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婆婆存在，而且她不会消失。
她会在，会闹，会哭，会说“我憋屈”。
她会用六十二年的母亲身份，绑架王浩一辈子。
赵敏看着王浩，他正在给小宇擦嘴。
“王浩。”
“嗯。”
“你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王浩的手停了：“说什么？”
“他说妈在他家住不下去了，让我们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
“他说他出钱，把老家的房子装修一下，让妈回去住。”
赵敏顿了顿：“但他说的出钱，是他出一半，我们出一半。”
王浩放下筷子：“他出一半？他年薪十七万，出一半？”
“对，他说他压力大，车贷房贷加起来要八千。”
王浩冷笑了一声。
赵敏很少看到他冷笑。
他从来都是沉默，沉默，沉默。
冷笑这个表情，像另一个人。
“他压力大？他压力大还换车？”
“他压力大还每年出国旅游？”
“他压力大妈还夸他有出息？”
王浩越说越快：“我年薪七万，我说过压力大吗？”
“你一个月五千，你说过压力大吗？”
“我们压力不大？”
“我们压力大，但我们没让他出过一分钱！”
“妈看病，我出的。”
“妈买衣服，你买的。”
“妈过生日，我们订的蛋糕。”
“他做过什么？”
“他过年给两千，妈包八千红包给回去。”
“这叫什么？这叫投资！”
“他花两千，赚八千，净赚六千！”
赵敏看着王浩，觉得他今天彻底变了。
以前这些话，他从来不说。
不是不知道，是不说。
因为说了，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事实——他弟不是孝顺，是会算计。
而他的孝顺，是真金白银的付出。
小宇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没说话。
继续吃饭。
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在大人争吵时安静。
赵敏心疼地摸了摸小宇的头。
“王浩，你弟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想让妈回老家，但他不想一个人出钱装修。”
“他觉得你也应该出。”
“但我觉得，不应该。”
王浩抬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已经出了六年的钱了。”
“你妈在你家住六年，你供吃供喝供零花。”
“他呢？他妈去他家住了半个月，他就受不了了。”
“现在他想让你出一半装修费，凭什么？”
赵敏说完，觉得自己说出来这些话，有些不可思议。
她从来不是会算计的人。
但不算计，就被人欺负。
不算计，就连自己儿子都养不起。
不算计，就只能看着王浩被他弟当傻子。
“那你说怎么办？”王浩问。
“让你弟全出。”
“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妈就继续住他家。”
“他要是把妈赶出来，你就让亲戚邻居都看看。”
“年薪十七万的儿子，把亲妈赶出门。”
“他要脸，就不会这么做。”
王浩沉默了很久。
“赵敏，你这段时间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些话。”
“以前我说了，你会觉得我算计。”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算计不行。”
那天晚上，王浩给他弟打电话。
赵敏在卧室，听到客厅里王浩的声音。
不大，但很坚定。
“王凯，妈的事，我跟你谈一下。”
“妈在你那住了半个月了，你说住不惯，想让她回老家。”
“我没意见，但你让出一半装修费，我不同意。”
“妈在我这住了六年，六年里你出过一分钱吗？”
“没有。”
“现在你要我出一半，凭什么？”
“你要是不想出钱，那妈就继续住你那。”
“你要是把妈赶出来，我就让妈住你公司门口。”
“让大家看看，年薪十七万的儿子是怎么对亲妈的。”
电话那头，王凯说了什么。
王浩说：“行，那你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
王浩走进卧室，赵敏在看手机。
“打完了？”赵敏问。
“嗯。”
“他怎么说？”
“他说再想想。”
赵敏点头。
她知道王凯会答应的。
因为王凯要脸。
要脸的人，最怕被人戳脊梁骨。
而王浩，终于学会怎么戳了。
赵敏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倒计时，停了。
不是因为三个月到了。
是因为她看到王浩不再说“那是我妈”，而是说“我们一家三口”。
这就够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赵敏听到王浩躺下来，翻了个身。
“赵敏。”
“嗯。”
“那份协议，我明天撕了。”
赵敏没说话。
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赵敏醒来，王浩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鸡蛋、牛奶、包子，摆得整整齐齐。
小宇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嘴角一圈白。
王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
他当着赵敏的面，一张一张撕碎。
扔进垃圾桶。
“三个月不用等了。”王浩说，“我现在就给你答案。”
赵敏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没说话。
手机震动。
婆婆又发来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赵敏点开。
婆婆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王浩，你弟说让我回老家，说房子装修好了。我问你，装修钱谁出的？”
王浩拿过手机，语音回复：“妈，钱谁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能住得舒服。老家邻居多，你有人聊天，想我们了就打电话，我们回去看你。”
婆婆秒回：“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王浩看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敏也看着。
她知道这条消息怎么回，很重要。
回得好，这个家就稳了。
回不好，一切回到原点。
王浩深吸一口气，打字：“妈，我没有不要你。但你要记住，你除了是我妈，你还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婆婆没再回。
王浩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洗碗。
赵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终于不再捏虎口了。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公司群消息。
刘建国发了一条：“所有人注意，下午两点开会，有重要事项宣布，不准请假。”
赵敏心里一紧。
周莉私发消息过来：“听说又要裁一轮。”
赵敏看着这条消息，再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她突然意识到，婆婆的事刚有转机，但她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
如果没有工作，她和王浩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会撕掉协议吗？
还会说“我们一家三口”吗？
还是会重新捏起虎口，说“那是我妈”？
赵敏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下午的会，会决定很多事情。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五十。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六小时十分钟。
这六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毁掉很多事。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婆婆，不是周莉，是一个陌生号码。
赵敏接起来。
“喂，是赵敏女士吗？”
“我是。”
“我是王浩妈妈的主治医生。您婆婆昨天来医院做体检，结果出来了，有些问题需要家属来一趟。”
赵敏的手开始抖。
“什么问题？”
“您最好亲自来一趟。”
电话挂了。
赵敏看着王浩，他还在洗碗，不知道这一切。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六小时。
距离一切崩塌，可能只剩一分钟。
第六章
医院。
王浩开车，赵敏坐在副驾驶。
小宇送到了邻居家。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赵敏看着窗外，街景飞快后退。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有些问题需要家属来一趟。”
什么病？严重吗？要花多少钱？
如果婆婆病了，王浩还会让她回老家吗？
还会说“她有自己的生活”吗？
还是会把一切都推翻，重新回到“那是我妈”？
车停在医院门口。
王浩熄火，没下车。
“赵敏。”
“嗯。”
“不管我妈什么病，你答应我一件事。”
赵敏看着他。
“不要因为这个，就不离婚。”
赵敏愣了。
她以为他会说“不要因为这个离开我”。
或者“不要因为这个不管我妈”。
但他说的是“不要因为这个不离婚”。
“你什么意思？”赵敏问。
“我的意思是，我妈的病，跟我答应你的事，是两回事。”
“我答应你让她回老家，这个不会变。”
“她病了，我们给她治病，该花钱花钱。”
“但治好了，她还是要回老家。”
“她不能因为这个，就重新住进来。”
“不能因为她病了，我们就回到以前的日子。”
赵敏看着王浩，觉得他真的变了。
以前的他，会说“我妈病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现在他说“这是两回事”。
“你确定？”赵敏问。
“确定。”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是我的事。”
“她接不接受，也是我的事。”
“但她不能再用生病绑架我了。”
王浩推开车门，下车。
赵敏跟着下车。
两个人走进医院，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姓李，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你们是王秀兰的家属？”
“我是她儿子。”王浩说。
李医生翻开病历：“你母亲体检发现肺部有个结节，我们建议进一步检查。”
“严重吗？”赵敏问。
“现在不好说，需要做穿刺活检。”
“如果是恶性，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
“但如果是良性，就不用担心。”
王浩点头：“什么时候做活检？”
“今天就可以安排。”
“费用呢？”
“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三千左右。”
王浩看了眼赵敏。
赵敏点头。
三千块，她能拿出来。
虽然降薪后手头更紧了，但婆婆的病不能拖。
王浩去缴费，赵敏在走廊等。
婆婆从病房出来，看到赵敏，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婆婆的语气还是硬的。
“王浩在缴费。”
“我没让他来。”婆婆别过脸，“我一个人能行。”
赵敏没接话。
她知道婆婆不是一个人能行，是拉不下脸。
在儿子家闹了半个月，现在病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浩缴费回来，看到婆婆。
“妈。”
婆婆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妈，别说这些了。”
王浩扶着她回病房。
赵敏跟在后面。
病房是三人间，婆婆的床位靠窗。
阳光照进来，婆婆的脸色有些黄。
王浩倒了杯水：“妈，下午做检查，我陪着你。”
婆婆没说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杯子里。
“王浩，妈是不是得癌症了？”
“还没检查，别乱想。”
“我查了手机，肺结节就是癌症。”
“不是，妈，你别自己吓自己。”
婆婆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要是死了，你爸在底下等我，我也有脸见他了。”
“我拉扯你们哥俩长大，你们都成家了，我也该走了。”
王浩的手又开始捏虎口。
赵敏看到这个动作，心里一紧。
她怕王浩又回到以前的样子。
怕他说“妈你别胡说，你不会死”。
怕他说“我接你回家住，不让你一个人”。
怕他把所有承诺都忘了。
但王浩只是握住他妈的手。
“妈，你不会死。”
“但你也不能再用死吓我了。”
婆婆抬头，眼泪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生病了，我们治。”
“治好了，你回老家。”
“你不能再用生病绑着我。”
“我是你儿子，但我也是赵敏的老公，是小宇的爸爸。”
“我不能只做你儿子。”
婆婆愣住，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赵敏站在旁边，手在发抖。
她没想到王浩会在医院，当着她妈的面，说这些话。
她以为他会心软。
她以为他会说“赵敏，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站到了她这边。
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王浩，你真狠。”
王浩没说话。
赵敏知道，这句话婆婆不是说王浩狠。
是说赵敏狠。
是她把王浩变成了这样。
但赵敏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狠，这个家就散了。
下午，婆婆做穿刺活检。
王浩在手术室外等着，赵敏去公司请假。
到公司已经下午一点半。
周莉拉住她：“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婆婆住院了。”
“严重吗？”
“还不知道，要做活检。”
周莉叹气：“你这日子，真是没完没了。”
赵敏没接话。
两点，开会。
刘建国站在白板前，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公司决定，再裁一轮。”
“每个人绩效打分，最后一名走人。”
赵敏心跳加速。
上次她被降薪，这次会不会直接被裁？
刘建国念了一串名单，不是裁员名单，是考核指标。
每个人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多少业绩，完不成的自动离职。
赵敏看着自己的指标，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三十。
她做不到。
在这个经济环境下，谁都做不到。
这是变相裁员。
散会后，赵敏去找刘建国。
“刘总，这个指标我完不成。”
刘建国看着她：“赵敏，不是我想为难你。”
“是公司要活下去。”
“你完不成，别人能完成。”
“那你就只能走。”
赵敏站在办公室，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
婆婆生病，工作要丢，王浩刚变好，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知道了。”赵敏说。
走出办公室，周莉在等她。
“怎么样？”
“完不成。”
“操。”周莉骂了一句，“刘建国这个狗东西，就是逼你走。”
“你在这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就这么对你？”
赵敏没说话。
回到工位，她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但心里知道，现在这行情，找工作比登天还难。
她一个月要四千五，哪个公司愿意给？
三千块的工作倒是有，但三千块够干嘛？
房贷都不够还。
手机震动。
王浩发来消息：“活检做完了，要等三天出结果。”
赵敏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被公司通知考核，可能要被裁。”
发出去。
王浩很久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晚上回去说。”
又是“晚上回去说”。
赵敏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荒诞。
上午他还说“我们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下午他就说“晚上回去说”。
这三个字，跟“那是我妈”一样，都是王浩式的逃避。
她没再回。
下班后，赵敏去接小宇，然后去医院。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
王浩坐在床边，看到赵敏进来，起身。
“小宇，叫奶奶。”
小宇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
婆婆看了小宇一眼，没说话。
赵敏把小宇放到椅子上，问王浩：“医生怎么说？”
“等结果。”
“三天？”
“嗯。”
赵敏点头，看着婆婆。
婆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赵敏知道，她不是真睡，是不想看她。
“王浩，我先带小宇回去。”
“好。”
赵敏牵着小宇走出病房。
在医院走廊里，小宇问她：“妈妈，奶奶会死吗？”
赵敏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不会，奶奶会没事的。”
“那奶奶还跟我们住吗？”
赵敏想了想：“不知道。”
小宇低下头：“我不想跟奶奶住。”
“奶奶凶。”
赵敏把小宇抱起来，紧紧抱住。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他只是不说。
第七章
三天后，活检结果出来。
良性。
婆婆没事，肺结节是良性的，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王浩打电话告诉赵敏，赵敏正在公司上班。
“良性？”赵敏确认。
“良性，医生说不用治。”
赵敏松了口气。
不是她心狠，是这个家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那你妈什么时候出院？”赵敏问。
“明天。”
“出院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回老家。”王浩说。
“她已经同意了。”
赵敏愣了：“她同意了？”
“同意了。”
“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没说服她，是她自己想通的。”
赵敏不信。
婆婆那个脾气，怎么可能自己想通？
除非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王浩，你到底做了什么？”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我弟出了装修费，全出的。”
“老家房子装修好了，三室一厅，够她一个人住。”
“我跟她说了，每个月给两千生活费，周末有空就带小宇回去看她。”
“她想我们了，就打电话，我们视频。”
“她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可以去养老院，我出钱。”
“但住我们家，不行。”
赵敏听着这些话，觉得不真实。
这是王浩吗？
那个六年来从来不敢跟他妈说“不”的男人？
“你妈没闹？”赵敏问。
“闹了。”
“但这次我没让步。”
“我说妈，你想清楚，你是要一个偶尔回来看你的儿子，还是要一个天天在家但不愿意跟你说话的儿媳。”
婆婆当时就说：“赵敏不愿意跟我说话？”
王浩说：“妈，你想想，你来了六年，赵敏跟你说了多少话？”
婆婆沉默。
“她不是不愿意跟你说话，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她。”
“你说她没本事，说她工资低，说她农村的。”
“她忍了六年，够了。”
“你回老家，你们保持距离，偶尔见一面，还能好好说话。”
“你要是继续住这儿，她会走，小宇也会走。”
“到时候就剩咱俩，你说你憋屈，我也憋屈。”
婆婆哭了半天，最后说：“那我回老家。”
王浩说完这些，赵敏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去婆婆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好闺女”。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从她知道赵敏娘家是农村的开始。
“你弟出了多少装修费？”赵敏问。
“八万。”
“你没出？”
“没出。”
“他没闹？”
“闹了，但我说妈住了六年，你出八万装修费，你还赚了。”
王浩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不出，妈就住他家，他自己选。”
赵敏笑了。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王浩，你变了。”
“是吗？”
“嗯。”
“那你还离婚吗？”
赵敏想了想：“看你表现。”
王浩在电话那头笑了。
赵敏很久没听他笑过。
那个笑声，像回到了结婚第一年。
挂了电话，赵敏回到工位。
周莉凑过来：“你笑了，出什么事了？”
“好事。”
“你婆婆？”
“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送回老家了。”
周莉瞪大眼睛：“你老公同意了？”
“同意了。”
“我靠，赵敏，你牛逼啊。”
“不是我牛逼，是他终于想通了。”
周莉摇头：“我跟你说，男人想通，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外面有人了，要么家里要没了。”
赵敏的笑收住了。
外面有人？
不会。
王浩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手机放在桌上随便看。
他要是外面有人，不可能这样。
但周莉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
赵敏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王浩的手机。
密码她知道，是小宇的生日。
微信，通讯录，聊天记录。
一切正常。
朋友圈，他的最新一条还是上次带小宇去游乐园。
评论里，婆婆说“我呢”，弟媳说“妈你别闹”。
没有其他异常。
赵敏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多心了。
但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晚上，王浩接小宇放学，然后去医院办出院手续。
赵敏下班直接去医院，帮忙收拾东西。
婆婆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一个塑料袋。
赵敏帮她收拾，婆婆坐在床边，不说话。
气氛尴尬。
王浩办完手续回来：“妈，走吧，我送你回老家。”
婆婆站起来，看了眼病房，又看了眼赵敏。
“赵敏。”
赵敏抬头。
“这六年，辛苦你了。”
赵敏愣住。
她没想到婆婆会说这句话。
“妈，没事。”赵敏说。
婆婆点头，拎着包走出病房。
王浩看了赵敏一眼，跟上去。
赵敏牵着小宇，走在最后。
小宇突然说：“奶奶，你要走了吗？”
婆婆停下来，转身，蹲下。
“小宇，奶奶回老家，你以后来看奶奶好不好？”
小宇想了想：“奶奶不凶了吗？”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
“奶奶不凶了。”
“那你会对妈妈好吗？”
婆婆看着赵敏，眼泪止不住。
“会的。”
小宇笑了：“那我去看奶奶。”
婆婆抱住小宇，哭出声。
赵敏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六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婆婆回老家，不代表矛盾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王浩开车，两个小时到老家。
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三室一厅，干净敞亮。
婆婆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
“这地板，这墙，这灯……”
“花了不少钱吧？”
王浩说：“弟出的，八万。”
“八万？”婆婆嘀咕，“这么多钱……”
赵敏知道婆婆在想什么。
八万装修费，王凯出了，以后就有话说。
“妈，这房子是你的，谁都拿不走。”赵敏说。
婆婆看她一眼，没说话。
王浩把东西放好，又去超市买了米面油。
冰箱里塞满菜，够吃一周。
“妈，你先住着，周末我来看你。”王浩说。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新家。
“王浩，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恨妈？”
王浩摇头：“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们住？”
“因为你不开心，赵敏也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三个人都不开心，为什么要住在一起？”
婆婆沉默了。
“妈，你就当我狠心吧。”王浩说。
“但我要为我自己的家负责。”
“赵敏是我老婆，小宇是我儿子。”
“我不能为了你，把他们推走。”
婆婆点头：“妈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小宇在车里睡着了。
赵敏看着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王浩。”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谁教你的？”
王浩握着方向盘：“我自己想的。”
“什么时候想的？”
“你拿出离婚协议那天晚上。”
“我想了一晚上，想我妈，想你，想小宇。”
“想我们结婚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来想去，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赵敏转头看他。
“我只想着我妈要什么，我弟要什么，我自己要什么。”
“但我没想过你要什么。”
“你要的其实不多。”
“就要我说句公道话。”
“但我连这个都没给过你。”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小宇均匀的呼吸声。
“赵敏。”
“嗯。”
“以后我会问你的。”
“问什么？”
“问你想要什么。”
赵敏没说话。
眼泪流下来。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这六年的日子。
快的抓不住，慢的熬不过。
但今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第八章
婆婆回老家一周后，赵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赵敏姐，我是王凯老婆，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赵敏看着这条短信，心里疑惑。
弟媳李雪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
过年见面都只是点头，从不聊天。
现在突然约她见面，肯定有事。
赵敏回：“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李雪秒回：“见面说吧，很重要，关于王浩的。”
关于王浩的？
赵敏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下午三点，赵敏请假出来。
李雪已经到了，烫了头发，化了妆，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连衣裙。
赵敏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什么事？”赵敏开门见山。
李雪搅着咖啡，欲言又止。
“赵敏姐，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王浩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赵敏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什么意思？”
“我前两天看到王浩哥跟一个女人在商场吃饭。”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挺熟。”
赵敏心跳加速，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还拍了照片。”
李雪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王浩跟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餐厅，笑着聊天。
女人穿着职业装，头发扎起来，长得挺漂亮。
赵敏放大照片，看王浩的脸。
他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虚伪的笑。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晚上。”
上周三，王浩说公司加班，晚点回来。
赵敏记得那天她一个人带小宇吃饭，哄他睡觉。
王浩九点多才到家，说是项目赶进度。
原来不是加班，是跟女人吃饭。
赵敏把手机还给李雪：“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李雪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老公也外面有人了。”
赵敏愣住。
“我看到了聊天记录，他跟一个女的叫宝贝。”
“我问他，他说只是普通朋友。”
“我不信，但没证据。”
“我觉得你们家王浩哥跟我老公是一路人。”
“我想提醒你，别像我一样，被蒙在鼓里。”
赵敏看着李雪，觉得她说的话半真半假。
她告诉自己王浩有女人，可能是好意。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自己过得不好，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我知道了，谢谢。”赵敏站起来。
“赵敏姐，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赵敏走出咖啡厅，在路边站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翻到王浩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上周三晚上，你在哪儿？”
删掉。
重新打：“你认识李雪吗？”
又删掉。
最后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王浩回：“上班，怎么了？”
赵敏：“没事。”
她不想在微信上问。
如果王浩真的有女人，微信上问不出真话。
她要当面问，看他的眼睛。
看他说谎的时候，会不会捏虎口。
晚上，王浩照常接小宇放学，回家做饭。
赵敏到家，饭菜已经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这一个月，王浩的厨艺进步很快。
小宇吃得很开心，赵敏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不合胃口？”王浩问。
“没有，不太饿。”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赵敏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吃完饭，王浩洗碗，赵敏陪小宇看动画片。
小宇今天话多了，跟赵敏讲幼儿园的事。
“妈妈，今天张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画好看。”
“画的什么？”
“画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我。”
赵敏摸摸他的头：“真棒。”
小宇又说：“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
“奶奶刚回去，过段时间吧。”
“我想奶奶了。”
赵敏愣了一下。
孩子的心，比大人柔软。
不管奶奶以前多凶，小宇还是想她。
王浩洗完碗出来，坐到沙发上。
“小宇，去玩玩具，爸爸妈妈说会话。”
小宇抱着兔子去房间了。
王浩看着赵敏：“你今天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赵敏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上周三晚上，你说公司加班。”
“嗯。”
“加到几点？”
“八点多。”
“在哪儿加的？”
“公司。”
“有人证明吗？”
王浩皱眉：“赵敏，你到底想问什么？”
赵敏拿出手机，翻到李雪发给她的照片，递给王浩。
“这是上周三晚上，你在跟谁吃饭？”
王浩看到照片，脸色变了。
赵敏等着他解释。
等着他捏虎口。
等着他说“只是普通朋友”。
等着他说“你别多想”。
但王浩只是把手机还给她。
“公司的客户。”
“客户？”
“嗯，新项目合作方的人，她叫何薇，是对方公司的项目经理。”
“那天她来我们公司谈项目，谈完一起吃个饭。”
“我告诉过你，那天我要谈事。”
“你说的是加班。”
“谈事也是加班的一种。”
赵敏冷笑：“王浩，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
“以前你至少会解释。”
“现在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王浩看着她：“我没有懒得解释，我说的是事实。”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何薇打电话，你问她。”
说着，王浩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去。
电话通了，免提打开。
“何经理，是我，王浩。”
“王浩？怎么了？项目有问题？”
“没有，我老婆想问你一件事。”
赵敏愣住了。
王浩把手机递给她。
赵敏接过手机：“何经理，你好，我是王浩老婆。”
“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上周三晚上，你们是在一起吃饭吗？”
“对，谈项目的事，吃完就散了。”
“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我们公司的副总，王浩他们部门主管也在，四个人。”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赵敏松了口气：“没事了，谢谢。”
挂了电话。
王浩拿回手机：“信了？”
赵敏没说话。
“赵敏，你觉得我外面有人？”
“我不知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我信过你。”赵敏说。
“但你骗过我太多次。”
“我说加班，其实是在家打游戏。”
“我说应酬，其实是跟你兄弟喝酒。”
“你自己说的谎太多，现在我说真话，你不信。”
王浩沉默。
赵敏站起来：“我去看小宇。”
“赵敏。”
她停下来。
“我以前骗你，是因为我想躲。”
“躲我妈，躲你，躲这个家。”
“但以后不会了。”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赵敏没回头。
走进房间，小宇在玩积木。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儿子。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小宇抬头：“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小宇放下积木，抱着赵敏。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他只是不说。
第九章
李雪的照片事件过去三天，赵敏和王浩的关系降到冰点。
不是吵架。
是冷。
早上各走各的，晚上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
王浩睡沙发，赵敏睡卧室。
小宇看出来不对劲，话又变少了。
老师在家长群里发消息，说小宇这两天不爱跟小朋友玩。
赵敏看到消息，没跟王浩说。
她自己请假，下午去幼儿园接小宇，带他去游乐场。
小宇玩滑梯，她坐在旁边想事情。
想王浩说的话：“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她想过要信。
但她做不到。
六年的失望，不是一个月就能补回来的。
婆婆回老家了，王浩变了，但赵敏心里的洞还在。
那个洞，是六年时间挖出来的。
要填满，也得六年。
手机响了。
周莉打来的。
“赵敏，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刘建国被开了。”
“什么？”
“公司查出来他吃回扣，跟供应商勾结，拿了好处费。”
“今天上午被带走调查了。”
“新来的主管说，之前说的考核指标取消，大家都正常上班。”
赵敏愣住。
“真的？”
“真的，我刚从会议室出来。”
“新主管说了，之前刘建国定的那些指标，都是狗屁。”
“公司现在要稳定人心，不裁员了。”
赵敏挂断电话，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宇在滑梯上笑。
天上云很白，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不失业了。
婆婆回家了。
王浩变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她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她知道，这些“好”，可能都是暂时的。
婆婆随时可能反悔，再杀回来。
王浩随时可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公司随时可能再裁员。
她随时可能回到那个饭桌上，听婆婆摔碗筷。
这些“随时”，像悬在头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
晚上回到家，王浩在做饭。
赵敏走进厨房。
“王浩，我们谈谈。”
王浩关火，转身。
“好。”
“我说三个条件。”
“你答应，这个家继续过。”
“你要是不答应，协议我明天重打一份。”
王浩点头：“你说。”
“第一，你妈以后来家里，只能做客，不能长住。”
“最多住三天，三天必须走。”
“第二，家里的钱公开，你的工资卡给我，我来管。”
“你每个月零花钱两千，多的要跟我申请。”
“第三，小宇的家长会、亲子活动，咱俩轮流去。”
“你不能再用‘我上班忙’当借口。”
王浩想了想：“就这些？”
“就这些。”
“我答应。”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你不问问你妈同不同意？”
王浩看着她：“赵敏，过日子的是咱俩，不是我妈。”
赵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捏虎口。
“好。”
“算你过关。”
王浩笑了，走过来，抱住她。
赵敏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王浩的肩很宽，以前她觉得靠不住。
今天好像能靠住了。
小宇从房间跑出来，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
“爸爸妈妈在干嘛？”
赵敏松开，蹲下来：“妈妈在跟爸爸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在问爸爸，以后要不要对妈妈好一点。”
小宇转头看王浩：“爸爸，你要对妈妈好。”
王浩蹲下来，一只手抱着小宇，一只手搂着赵敏。
“好。”
“爸爸以后对你们都好。”
那天晚上，王浩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
赵敏收起来，给他转了两千块零花钱。
王浩看了眼手机：“多了，一千就够了。”
“两千，男人出门不能没钱。”
王浩没再说什么。
睡觉的时候，王浩从沙发搬回卧室。
赵敏问他：“你不睡沙发了？”
“沙发太硬，腰疼。”
赵敏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王浩躺下来，关灯。
黑暗中，赵敏听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
“王浩。”
“嗯。”
“你弟媳告诉我，你有女人。”
王浩的呼吸停了。
“她胡说。”
“她拍到你跟一个女人吃饭。”
“那是客户，我解释过了。”
“我知道。”赵敏说。
“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有，不用瞒我。”
“你告诉我，我立刻走。”
“不会让你为难。”
王浩转身，在黑暗中看着赵敏。
“我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看不到你的眼睛，太黑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虽然看不到，但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赵敏，我没有。”
“你信我。”
赵敏闭上眼睛。
“我信你。”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今晚，她选择相信。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老家。
婆婆一个人住在装修好的房子里，养了两只猫，种了一阳台花。
周末，王浩开车带赵敏和小宇回来看她。
小宇进门就喊“奶奶”。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
“来了？快坐，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赵敏换了鞋，去厨房帮忙。
婆婆擀皮，赵敏包。
两个人没说太多话，但气氛不尴尬。
“妈，身体怎么样？”赵敏问。
“好着呢，定期复查，医生说没问题。”
“邻居们对你好吗？”
“好，楼下张阿姨天天叫我去打麻将。”
“我手气好，赢了请她们吃水果。”
婆婆说着，脸上有了笑。
赵敏看着她，觉得婆婆变了很多。
以前那个摔碗筷的女人，现在会在厨房包饺子。
以前那个说“我憋屈”的女人，现在说“好着呢”。
以前那个天天念叨小儿媳有钱的女人，现在闭口不提。
王凯已经两个月没回来看她了。
理由总是忙，加班，出差。
婆婆也习惯了，不再打电话催。
“妈，王凯最近没回来？”赵敏问。
婆婆擀皮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忙。”
“他媳妇呢？”
“也没回来。”
“打电话了吗？”
“打过，说年底回。”
赵敏没再问。
王凯出了八万装修费，觉得自己尽孝了。
至于回不回来，不重要。
反正妈有人管就行。
这种孝顺，赵敏见过太多。
饺子包好，下锅。
王浩在客厅陪小宇玩，小宇在跟猫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宇。”
“咪咪叫，你是不是饿了？”
赵敏端着饺子出来，听到小宇的话，笑了。
王浩看她：“笑什么？”
“笑你儿子，跟猫都能聊天。”
“随我，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跟猫聊天？”
“不，跟猪。”
赵敏瞪他：“你骂谁呢？”
王浩哈哈笑了。
婆婆端着醋碟出来，一家人坐在餐桌前。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饺子上，冒着热气。
“妈，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赵敏问。
婆婆夹了个饺子：“刚开始孤单，后来习惯了。”
“养了猫，种了花，跟邻居打打麻将，一天就过去了。”
“你要是想我们了，我们就回来。”王浩说。
婆婆看他：“回来看我就行，别住太久。”
“住久了，我又该管你们了。”
“到时候你们烦，我也烦。”
赵敏笑了。
婆婆也笑了。
王浩看着她们笑，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一家人准备回去。
婆婆送到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己种的菜。
“这菜没打药，给小宇吃。”
赵敏接过来：“妈，下周末我们还回来。”
“好。”
小宇从车窗探出头：“奶奶再见，下周我来看你。”
婆婆挥手，眼眶红了。
车开出去很远，赵敏从后视镜里看到婆婆还站在楼下。
风吹着她的头发，那两只猫蹲在她脚边。
王浩开车，没说话。
赵敏看着窗外，想起三个月前的饭桌。
婆婆摔碗筷，吼着说憋屈。
王浩拽着她上车，直奔小叔子家。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家要散了。
现在，家还在。
只是换了种方式。
小宇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婆婆给的一袋零食。
车里放着一首歌，老歌，王浩喜欢听的。
赵敏靠窗，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跑。
“王浩。”
“嗯。”
“谢谢你。”
王浩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把你妈拽上车。”
王浩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赵敏也没再说话。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长。
婆婆可能会反悔，可能会再闹。
王凯可能会出幺蛾子，李雪可能会再挑事。
工作可能还会出问题，钱可能还会不够花。
这些“可能”，随时都可能发生。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王浩会站在她前面。
不是挡箭牌。
是丈夫。
车开进市区，夕阳把楼镀成金色。
小宇醒来，揉着眼睛：“到了吗？”
“快了。”王浩说。
小宇看着窗外：“爸爸，我们回家吗？”
“回家。”
“奶奶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赵敏摸他的头：“奶奶有猫陪她。”
小宇点头：“下次我给奶奶带个兔子。”
王浩笑了：“带兔子，奶奶还得养。”
“我会帮奶奶养的。”小宇认真地说。
车拐进小区，停好。
王浩拎着菜，赵敏抱着小宇，三个人上楼。
开门，换鞋。
小宇跑进去，抱着他的兔子。
“我回来了。”
赵敏看着客厅，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阳光照进来，地板亮亮的。
王浩从背后抱住她。
“赵敏。”
“干嘛？”
“谢谢你没走。”
赵敏靠着他。
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
她想起那份被她拍下来的保证书。
三个月，到了。
他没让她失望。
但她没说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婚姻不是三个月，是三十年，五十年。
今天过关了，明天还有新的关。
但只要两个人一起扛，关关难过关关过。
“王浩，明天小宇家长会，你去。”
“好。”
“后天我妈生日，你订个蛋糕。”
“好。”
“大后天物业费到期，你去交。”
“好。”
“你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
王浩想了想：“我爱你。”
赵敏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屋里，一家三口。
还有未来的日子股票配资公司查询，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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